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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尾山屋
从加德满都向西北方向走二百公里山路,就到了一个叫博克拉( Pokhara ) 的地方。早就听说,很多西方旅行者走到这里就迈不开步了,愿意在这么一个山高路险的小地方长时间住下来。特别是一些老者,住过一阵之后甚至决定在这里了此残生。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为此,我不能不停下步来,四处打量。
不错,这个地方虽然紧贴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却没有一般人想象的凛冽。正是那山,稳稳当当地挡住了北方的寒流,留下一个阳光南坡,花树茂盛。但是,毕竟又依傍着雪山,这里不可能炎热。这一来,无尽的冰雪在这里融化,淙淙琤琤,至浩浩荡荡,成了南方一切大河的共同起源。
我们乘坐一种拉缆浮筏,渡过了一条清澈的雪水河,住进了山脚下一家叫鱼尾山屋 ( Fish Tail Lodge ) 的旅馆。
我呆呆地看着周围的风景。雄伟,雄伟到了无法再雄伟;柔和,又柔和到了无法再柔和。它们怎么就这样天然地融合在一起了呢?草草地吃过晚餐,再来看。天色已经重了,先退去的是柔和,只剩下侧光下暗森森的雄伟。很快,雄伟也退去了。立即觉得一股寒气压顶而来,便抱肩回到屋里。
屋里有炉子,我点上火,看着火焰。发现炉边桌上有蜡烛,我也顺手点上。忽然觉得这屋里不必有电灯,便伸手关了。屋子立即回到古代,暗暗地听任炉火和烛光一抖一抖,反而觉得温暖和安全。但是我又拍着自己的头站起身来,心想这间古代的小屋竟然是在喜马拉雅山脚下,我竟然独自躲在里边沉思和写作!此情此景,连屈原、李白、苏东坡知道了都会瞠目结舌,我是多么奢侈。
到窗口看看,什么也看不到。回到桌前坐下,刚想写几句便断然搁笔。我历来相信,身处至美之地很难为文,今夜又是一个证据。既然窗外黑黑,笔下白白,更兼一路劳顿,我很快睡着了。
清晨醒来,立即起身,推门出去,我抬头看到,朝霞下的喜马拉雅山就在眼前。但是,旭日染红峰顶的景象,却被另外一些山峰挡住了。我仔细打量,发觉只要越过前面的那条雪水河到对岸,就能看到。于是,立即赶到河边,那里,已经有早起的拉筏工人在忙碌。
我上了筏子,与工人一起拉绳索,但一拉就缩手了。因为绳索已经在河水里浸泡了一夜,很冷。拉筏工人笑了,说:"我一个人拉就可以了。你真幸运,这山峰被云雾罩了五天,今天才露脸。"
看过了晶莹剔透又泛着红光的雪峰,我又乘筏回来,返回旅馆的房间。这时我明白了,这鱼尾山屋,就是我要整理一路感受的地方。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尔博克拉,夜宿Fish Tail Lodge旅馆
"盛极必衰" 吗?
我头顶的喜马拉雅山,以极端的地理高度给了我一种思维高度。它让我一再移位,设想着它俯视世界的清冷目光。在它的目光里,人类的出现,文明的构成,都是在最近很短时间里发生的小事。它的记忆,无边无涯,绝大多数与人类无关。
有了它,我们谈论人世间的事,心情就可以放松了。
我这次,把中国之外的人类主要古文明,全都巡拜了一遍。这件事,以前没有人做完过。一路上确实遇到过很多危险,居然全部奇迹般穿越,到今天终于可以说是安全通过了。其原因,说土一点,是我们"命大";说文一点,是此行合乎"天命"。
回想我所看到的那么多古文明发祥地,没有例外,都已衰落。在它们面前,目前世界上那些特别发达的地区,完全算不上年岁。而它们的年岁,却成了当代文明地图上的褐瘢。年岁越高,褐瘢越深,麻烦越多。
对于这种情况,完全不必伤感。一切生命体都会衰老,尤其是那些曾经有过强劲勃发的生命体,衰老得更加彻底。这正印证了中国古代哲学所揭示的盛极必衰、至强至弱的道理,对我来说,并不觉得难以理解。但是,当我从书本来到实地,看到那些反复出现在历史书上的熟悉地名与现实景象的可怕分裂,看到那些虽然断残却依然雄伟的遗迹与当代荒凉的强烈对照,心中还是惊恐莫名。人类,为什么曾经那么伟大却又会那么无奈?文明,为什么曾经那么辉煌却又会那么脆弱?历史,为什么曾经那么精致却又会那么简单?……面对这样的一系列大问题,我们的生命微若草芥。
我们这次首先抵达的希腊文明遗址,从一开始就展现了人类古代文明的至全至美,几乎到了无可企及的高度。巴特农神庙下,我所熟悉的古希腊悲剧、亚里士多德、维纳斯,再加上远处的奥林匹亚,几乎把人类最健全的生命方式铸造完满。能看到这些踪迹已是万幸,谁知,我又拜见了比这一切更早一千多年的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王朝和荷马史诗中的迈锡尼!如果说,古希腊悲剧与中国的老子、孔子同龄,那么,克里特和迈锡尼就与炎帝、黄帝、尧、舜、禹的传说时代连在一起了。不同的是,他们的传说有了那么完整的实证。
平心而论,像迈锡尼那样的山间城堡,我还能想象,而让我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克里特岛上的生活。平等、通透、舒适、神奇,处处显得相当现代。其中,排水系统、卫浴系统的先进和时尚,使人觉得时间停滞了,我们可以一步跨入。但是,它们居然已经毁灭了几千年。毁灭的过程姑且不论,它们至少已经表明,它们并不是因为"过时"才毁灭的。既然我们可以一步跨入它们,那么,毁灭也可以一步跨入我们。
克里特岛是古代地中海的贸易中心,它雄辩地证明了人类早期的交流水平。至今国际间还有不少学者否定它跻身人类几个主要古文明的资格,理由就是它沉淀了很多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埃及文明的元素,算不上一个独立的原创文明。但在我看来,它在本性上与那两大文明有极大的区别,是一种"交流中的原创"。它如果无缘跻身人类主要古文明,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它毁灭得太早又太彻底。等到一千多年后雅典城邦里的那些文化盛事,与它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而那些盛事,已进入公元前后,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古文明"了。
克里特岛上的古文明,毁灭原因至今无法定论,而我则偏向于火山爆发一说,我在前面的日记里说过理由。无论如何,这是一种高度成熟文明的突然临危,真不知它的最后状态是庄严、悲壮的,还是慌乱、绝望的。天下任何一种文明都不能幻想自己长生不老,却能在最后的日子里选择格调。也许有人说,都已经要灭亡了,还要什么格调?我说,正因为要灭亡了,只剩下了格调。
古文明最坚挺的物质遗迹,莫过于埃及的金字塔了。金字塔隐藏着千千万万个令人费解的奥秘,却以最通俗、最简明的造型直逼后代的眼睛。这让我们领悟,一切简单都是艰深的;人类古文明,远比人们想象的复杂。埃及文明所依赖的,是那条被沙漠包围的尼罗河。被沙漠包围,看起来像是坏事,却使它有了辽阔的"绝地屏障",处境相对比较安全,保障了一个个王朝的政治连续性。这与战火频频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相比,就安定得多了。但长久的安定也使它越来越保守,并因保守而维持极权。由于极权,它可以集中惊人的力量营造雄伟的建筑,却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因此也不必有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那种汉谟拉比法典;由于极权,它负责全体臣民的生活,却不必建立与臣民进行理性沟通的机制,因此也使整个文明不具备足够的可理解性。当时就很难理解,更不必说后来了。在雄伟的极权气氛中不求理解地生存,必然会带来一种自足的乐观,因此,当年尼罗河听到的笑声必然要比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约旦河多得多。而在那些河畔,连歌声都是忧伤的。
埃及文明中断了,一种雄伟的中断。中断的原因还有待于探索,在我看来,主要原因可能是:过于极权的王朝必然会积累起世袭的官僚集团,而靠着漫长的尼罗河为生的农业经济又必然使各个地方政权有资本与法老的极权统治对抗;法老"半神半人"的神秘光环又必然使他们缺少处理地方政权对抗的能力,于是,分裂频频发生,外族侵略也有机可乘……我从开罗到卢克索的一路上,沿着尼罗河穿行七个农业省,一直在体会着这种判断。
埃及文明湮灭的程度相当彻底。不仅卢克索太阳神庙廓柱上那些象形文字早已与世隔绝,人们难于从文本中读解古埃及,而且,更严重的是,由于外族入侵后的长久统治,人们从血缘到信仰都已经很少保留古埃及的脉络。因此,尽管金字塔还会一直矗立下去,但是支撑它的文明基座早就消失在撒哈拉大沙漠的烈日和夜风中,无法寻找。
这种消失,一定是一件坏事吗?倒也未必。因为,时间实在太长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尼泊尔博克拉,Fish Tail Lodge,此篇写于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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