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生于1909年,如果按照今天来算,他已经是一位100多岁的老人了,他的作品至今仍然受到年轻人的喜爱。太宰治短暂的一生和他的作品备受争议。
3月26日下午,北京华章同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携手腾讯《大家》频道,在北京日本文化中心举办了“品读太宰治”的读书会,活动邀请止庵和史航与读者同读太宰治的作品。我们特编发史航与止庵两位嘉宾的讨论精选以飨读者。
史航:谈到太宰治,我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一生5次自杀,4次未遂。套用网络上的话来说,就是自杀狂魔。
止庵:我在这几年,去日本旅游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次跟太宰治有关的地方都去过。如果按顺序说,我去过东京周围有一个叫三鹰市的地方,这里有一条河,这就是玉川上水,这就是太宰治自杀的地方。三鹰还有一个建筑,有一对夫妇在那儿自己办了一个太宰治的联络处,他经常举办活动,有这么一个地方。每年,在三鹰都有举办“樱桃祭”,太宰治尸体发现那一天,都要做一个活动,纪念他。
玉川上水,是太宰治和山崎富荣自杀的地方,相当于是北京的京密饮水渠,是东京人喝水的地方。结果,太宰治当时在这儿失踪了,当时就报道找不到这个人了,过了一个星期,发现他在这个玉川上水里。当时这里的人就急了,这是我们喝的水,你怎么能在这儿自杀呢?太宰治有一个朋友,他在这儿开了一个饭馆,警察就把这个饭馆变成侦查总部。当时是夏天,太宰治尸体已经腐烂了,为了查案,警察就把他的尸体放在了这个饭馆,后来这个饭馆就倒闭了。太宰治这么一个人,他是一个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人,但是同时大家又被大家所他纪念,这是一个矛盾。我觉得大家对太宰治的感情,好像跟其他的作家的感情不太一样。
史航: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看王朔的小说,他就讲了,“无赖,就是无所依赖。”我觉得王朔这话,倒是在形容太宰治。你可以把他当流氓,当无赖,但对于他自己来说,他是无可依赖的。我现在这样坐着,我有一个椅子背儿,我可以靠着,没有椅子背儿,我可能就不能倚靠。我们说这几本书,我最早对太宰治有印象,就是《人间失格》。太宰治这个作家,我知道,但是之前不了解他的作品。那时候看日剧,有一个就叫《人间失格》,一开始就是小兔子被什么人杀死的故事。当时我就想,“人间失格”,当时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我觉得就是人间失去了格调,失去了品格,失去了规则,总之是对这个世界非常嫌弃的一种说法。后来才知道,日本这个《人间失格》,翻译成中文就是丧失为人的资格,不是嫌弃这个世界。
止庵:也被翻译成不配做人。
史航:一个那么嫌弃世界的作家,赢得很多拥趸,其实特别容易。比如每个人都想找点理由嫌弃这个世界,但一个那么嫌弃自己的人,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的一个人,为什么别人会每年还“樱桃祭”,还纪念他呢?这个我觉得挺有意思。咱们有句老话,水往低处流,太宰治是一个很低的人,为什么这个人有这么多读者?
止庵:因为日本作家自杀的人很多,大家知道芥川龙之介,有的人比较早了,比如说芥川龙之介,这个时间太久了,可能我们现在没有那么有冲击力。二战以后自杀这些人,有的人自杀白死。比如说川端康成自杀,基本上白自杀了,咱们现在对川端康成,对他的好感和恶感,跟他自杀没关系,这人好像没自杀,到岁数就死了似的。其实他是自杀的。
史航:你说的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都是公开的,要么是在野外,要么是一对儿人,川端康成是在家里。
止庵:这两个人,我觉得很有意思,虽然三岛由纪夫曾经当面跟太宰治说过你的小说不好,太宰治曾经召集年轻读者,读者见面会,他问大家:“你们对我作品印象怎么样?”读者说:“你写得不怎么样。”三岛由纪夫一生最看不上的就是太宰治。但是这两个作家的死,跟我们读他们的作品有特别大的关系。如果他不是这个死法的话,我们可能对他的书没有那么大的印象。我觉得,拿着这样两个人做一个对比,三岛由纪夫是在1970年10月25日,他自杀的时候,他在策划自杀的时候,策划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同时在写他们将来要出的书。这一个人一边写长篇小说,一边策划自杀,我觉得这点就不太容易。你一边写东西,一边想着怎么死,你肯定分心,是吧?他能同时干这个事。
他10月24日给编辑写封信,你明天上午来取稿子吧。第二天他把这个稿子写完了,稿子交给编辑,他下午自杀了。而且他临死之前写了很多遗属,包括给译者,告诉他们将来怎么翻译。三岛由纪夫实际上是把死了以后的事,全部安排圆满之后,他自杀了。所以我见过一个日本的研究专家,三岛由纪夫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唯一没有遗作,没有未完成的稿,连遗书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三岛由纪夫,这是他这么一个死法。这个人在临死之前,他站在生死那个交界之处,他张望自己,本来我是生的,假如我站在死的地方,看看我活着的地方,大家会怎么对我。
可是太宰治完全不是这样的,太宰治根本就是不想活,是你们让我活的,因为我一遍一遍死不了。所以他39岁,自杀5次,而且他好几次“情死”,都是俩人见面,很快就决定自杀了。所以我觉得,他这个人完全不想他身后,我们还要读他的书,翻译他的书,这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史航:太宰治这个人,对于完全不了解太宰治的人,大家都会觉得这个人好可怜,或者这个人很有意思。就像很多网络上开玩笑说,他是一个自杀狂魔。一个人从29岁到39岁,自杀了5次,同时还有别人陪着他一起死。但你只有像止庵老师把后面这些尾声一点点看过来,才觉得这是一个乏力,而不乏味的人。
止庵:太宰治整个他的作品,我觉得是这样,归纳一下,我自己说一下对他总的感觉,可以跟大家说一下。我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作家,在世界上,我们可以把作家分成两类,有一类是正能量,一类是负能量。我们把价值取向,用这个来分,应该是往亮的,一个是往暗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允许这个世界有这样两类,鲁迅写过一个小说,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说家里的孩子会当官,一个说孩子将来会发财,还一个人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死。说这个孩子会死,那是真话,说孩子会当官,会发财,这都是虚话,但是人们都爱听谎话。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作家是说真话,有一些作家说谎话。太宰治是一个说真话的作家。他的真话,所有的真话都是针对他自己说。
史航: 我觉得作家可以分为两种,有一种是鼹鼠,眼睛跟瞎子一样,他就往黑处钻的,负能量作家,一种是松鼠,总在你看得着的地方蹦来蹦去,正能量的作家。松鼠经常忘了自己藏什么东西在哪儿,满世界找,而鼹鼠不是。我是偏向正能量作家,正能量作家很有感召力,也很有影响力,但问题就在于,有时候他的影响力,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正能量你平时看的时候,你特高兴,觉得自己攒了很多正能量,但当你心情难过的时候,你看他的书没用,因为那个能量不能用。这时候你反而看一个负能量的作家,比你还负能量的人的书,你可能有一些积极的意义,你就觉得自己还是有明天的,这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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