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07期

沉樱:山东脾气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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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樱是20年代末30年代初成长起来的女作家。本名陈樱。“沉”与“陈”谐音,“樱”系指樱花。少女时期,她为周氏兄弟(鲁迅与周作人)翻译的日本小说所倾倒,因此取笔名“沉樱”,以表对日本文学的爱慕。1907416日,沉樱生于山东省潍县城里一个有文化的中产阶级家庭。她的祖父是清朝的学官,而父亲读的却是洋学堂,接受了新思想。

 

沉樱的小说多着笔于爱情婚姻。作有《欲》《喜筵之后》等。在作品的艺术性与思想性上,沉樱在现代女作家中有承上启下的地位——丁玲之后、张爱玲之前。沉樱的散文作品有《春的声音》和《我们的海》,文笔细腻自然,不事雕琢。有人认为在冰心、丁玲之上。

 

沉樱亦是一位翻译家。1967年,沉樱60岁。她自费印刷出版了自己翻译的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的小说集《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出版后引起了强烈反响。该书历经30年而不衰,至今仍畅销于台湾和海外,几乎成为这部名作的中文“定本”。

 

在台湾文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沉樱的小说创作不如散文、散文的成就不如翻译,这一评价据说曾得到过沉樱本人的认同。

 

写《往事并不如烟》的章诒和女士,透露自己的写作深受沉樱影响,并盛赞沉樱:“我正在阅读沉樱,她的散文简约纯朴,感情真挚,不眩惑于奇巧华丽,不刻意追求艺术特色。我能学到她的一半,就满足了。可能一半也学不到。”

 

沉樱与梁宗岱的感情纠葛颇为复杂。梁宗岱是现代文学史上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诗人、学者。他早年留学欧洲多年,与瓦雷里、罗曼•罗兰等文坛大师交往颇深,1931年回国后任教于北大,与沉樱结识。沉樱晚年曾说过这样的话:“和他分开,其原因,既简单,又复杂。他很有钱,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我只有离开他,才能得到解放,否则,我是很难脱身的。我是一个不驯服的太太,决不顺着他!大概这也算山东人的脾气吧……”

 

沉樱说的“山东人的脾气”,实际道出了她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女性的自尊与坚强。潘琦君曾在文章中说她去美国看望晚年的沉樱,一起到屋外拍照时,潘琦君去扶她,她不让扶,我知道她的心情,是愿意让老友看到她能自己健步行走。“当潘琦君要和她拍一张她坐在轮椅里的照片,她说:“不要,你坐在里面,我站在你旁边。”拍照时,她要戴眼镜,“戴上眼镜比较象样些。”——“她总是希望朋友们看到她整齐的仪容。”潘琦君写道。在美国时,沉樱喜欢邻儿女租房单住,说“既有依靠,又能独立”。而她独自抚养三个儿女成人,更显出了她的坚强。也正因此,她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世界,赢得了朋友的尊敬和爱戴。

 

沉樱作品:春的声音

 

    如果说花是春的颜色,那么鸟应该是春的声音了。但是幼年生长在枯燥的北方,住的又是城市,就是春天,也过的异常寂寞。所谓春天来了的时候,除了满城风沙,气候干燥之外在没有别的感觉,花草不是随地可见的,鸟声更是完全隔绝。当时在幼稚的心目中,总以为所谓鸟,不过是那“喳喳”的喜鹊,“哑哑”的乌鸦,和终日在院中成群觅食的麻雀罢了。

    不知那一次战争,那时我好像八九岁,为了避乱,全家搬到了乡下,恰好是三四月的光景,我这才第一次认识了并且享受了春天。

    初次离开了到处拥挤着房屋和街道的城市,到了一望无际的旷野,那愉快是难以形容的。整天奔走在绿油油的田野里,编柳枝采野花之外,还有一桩乐事,便是听“播谷”叫。这这鸟的鸣声,无论什么时候听去,总是远远的,仿佛要同人保持一种距离,故意躲在什么地方;却又一声声地清楚地叫着,像是对人说话那么富于亲切活泼的意味。听了它的鸣声而不动心的人,恐怕是没有的。难怪农人听了,觉得它是在提醒着“播谷!播谷!”,而受折磨的儿媳妇听了,说它大声疾呼着“恶姑!恶姑!”,对于小孩子,虽然听不出什么意义,却也觉得趣味无穷;不知是谁把它似通非通地谐作“光棍托锄”,并把这做为它的名字,每逢这鸟一叫,我们便仰望着那声音来的远方,模仿它的调子做一种合唱。我们对唱的开场是听它自报姓名似的先叫一声:“光棍托锄!”我们便紧跟问:“你在哪里?”刚问完,它又叫第二声,像是回答:“我在后山。”又问:“你吃什么?”,“我吃石头。”。“你喝什么?”“我喝香油。”大概小孩子简单的头脑再也想不出别的可问了,便就此为止,只反复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它也总不厌其烦地照样回答了又回答。这种虚拟的问答,听去总是那么真实,在幼稚的心灵中,便引起了无穷的幻想,觉得当真有个鸟儿是住在山后吃着石头,喝着香油,无事便出来和我们遥相问答似的。它因此成了虽未谋面却通声气的遥远而又亲近的朋友。一听见它叫,便感到无上欢喜,从没有一次不理睬的。就是后来长大成人,在别的地方又听到这鸟声的时候,还是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并且觉得它仍是清清楚楚地在自报姓名地叫着:“光棍托锄。”唤回了童年时光,常常不知不觉地在心中问着:“你在哪里?”它的叫声也立刻使我得了往昔的一样的回答。

    播谷以外,还有一种为我所深爱的鸣鸟,便是鹧鸪。前者可说是儿时的游伴,后者则是成年后才结交的朋友。

    一切鸟声似乎都有婉转清脆的共同特点,惟有鹧鸪的叫声是低沉的缓慢的。在我的心中,播谷好像一个活泼快乐的孩子,它叫的时候也仿佛在蹦蹦跳跳的;而鹧鸪则像是一位沉思默想的老人,动也不动地缩在什么地方慢腾腾地自言自语,它也是远远地离开了人,可是它“咕咕咕”地叫起来,就立刻把那繁华蓬勃的春天笼上一片宁静,和平,与悠闲,使人不知不觉流入遐思,同时像对播谷似地悠然神往于飘渺的远方——一座人迹罕到的深山,或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林。

抗战中到了四川,住在乡下后,对于鸟的认识增广了不少。但是为了这两种鸟的偏爱,那些枝头的清唱,尽管多么悦耳,总引不起很大的兴趣。

可是后来我又为一种鸟只得心动了。这最初见的时候,觉得有点像播谷,因为它也是一声声地诉说什么似地反复叫着四个音的调子。但仔细听去,便完全两样了,一点没有轻快的意味,相反地竟十分凄厉。一样地有着使人不能不听的魔力,但听起来绝对没有使人像听播谷叫时那样做唱和的闲情,或像听鹧鸪叫时那种深思梦想的余裕。这是越听越觉不安,使人心中增添着难言的烦躁,焦灼,和悲切,直到不能忍受的程度。尤其中夜醒来,往往要被它叫得不能再睡。

这一天到晚叫了又叫的是什么鸟呢?我正纳闷着想问人,一天傍晚,我住在楼下,楼旁又照例聚着饭后出来聊天的人们,都是所谓下江人,各种的方言形成一片嘈杂,使人颇觉烦扰。可是这时候,那鸟声不受影响地仍旧地叫着,一直叫到那些闲谈得非常起劲的人们都注意起来了。忽然一个南京口音的打住了话头茫然地问着:“这是什么鸟?”另一个湖南口音的回答说:“就是杜鹃啦。”那个问的人没说什么,可是我想,他一定和楼上的我一样地在心中“呵“了一声吧!

这个使人恍然的名字,仿佛是一个暗示,一经点破,从此我听懂了它反复在叫着什么了。一点也不错,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天,半夜里忽然响起警报,依仗着住在乡间,我仍然没有躲避,但也不能安睡,起床伏在窗口张望着。不用说,这是一个月夜,那银色的月光像水一样淹没了无边的田野和山林那么温柔寂静,好像大自然也正在安眠。但警报一再怒吼,击碎了美梦。忽然漫山遍野散布着骚动的人群,匆促地奔窜着,四下里躲藏着,过了一会儿却恢复了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点声音的月夜。不过这时已不是温柔的宁静,而是悚然的噤寂。幸而还有田里的蛙,打诨一般阁阁地唱成一片,多少解除了些窒息似的恐怖。但同时也传来无温情的杜鹃的叫唤,趁了一切都在静静躲藏着的当儿,向那些侧听机声的耳朵更起劲地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等是有家归不得,杜鹃休向身边啼!”虽然是在繁花如锦的蜀国之春,又有谁会忘记了家乡呢?但愿没有太多人知道它就是杜鹃,就是子规,而它叫的就是“不如归去”吧!我当时曾这样默念着。

家乡是归去了,但曾几何时又离开了。现在宝岛上,我又住在乡下,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花木是繁茂的,但常使我觉得奇怪的是鸟声并不太多。看了到处盛开的杜鹃花,我的耳边似乎又想起杜鹃鸟的“不如归去!”的叫唤。是的,什么时候我再归去听听那些“春的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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